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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杖农家去,萧条绝四邻。空田依垅峻,断藁布窠匀。地薄惟供税,年丰尚苦贫。平生饱官粟,愧尔力耕人。种田江南岸,六月才树秧。借问一何晏,再为霖雨伤。官家不爱农,农贫弥自忙。尽力泥水间,肤甲皆疥疮。未知秋成期,尚足输太仓。不如逐商贾,游闲事车航;朝廷虽多贤,正许赀为郎。吕本中(一○八四~一一四五)字居仁,寿州人,有“东莱先生诗集”。他是“江西诗社宗派图”的作者,虽然没把自己算在里面,后世少不了补他进去。不过他后来不但懊悔做了这个“宗派图”,而且认为黄庭坚也有“短处”,所以他说专学杜甫和黄庭坚是不够的,应该师法李白和苏轼,尤其是苏轼;他“题东坡诗”甚至说:“命代风骚第一功,斯文倒底为谁雄。太山北斗攀韩愈,琨玉秋霜敌孔融”。他的诗始终没摆脱黄庭坚和陈师道的影响,却还清醒轻松,不像一般江西派的坚涩。威尼斯彩票投注平台杜诗是否处处有来历,没有半个字杜撰,且撇开不谈。至少黄庭坚是那样看它,要学它那样的。元稹赏识杜诗的白描直说,不用古典成语:“怜渠直道当时语,不著心源傍古人”;刘禹锡讲“业诗即须有据”,举了一句杜诗为例,只限于“为诗用僻字须有来处”,在涵意上还比黄庭坚的话狭得多。“无一字无来处”就是锺嵘“诗品”所谓“句无虚语,语无虚字”。锺嵘早就反对的这种“贵用事”、“殆同书抄”的形式主义,到了宋代,在王安石的诗里又透露迹象,在“点瓦为金”的苏轼的诗里愈加发达,而在“点铁成金”的黄庭坚的诗里登峰造极。“读书多”的人或者看得出他句句都是把“古人陈言”点铁成金,明白他讲些什么;“读书少”的人只觉得碰头无非古典成语,仿佛眼睛里搁了金沙铁屑,张都张不开,别想看东西了。当然,以前像李商隐和师法他的西昆体作者都爱把古典成语镶嵌绣织到诗里去的,不过他们跟黄庭坚有极大的不同。李商隐的最起影响的诗和西昆体主要都写华丽的事物和绮艳的情景,所采用的字眼和词藻也偏在这一方面。黄庭坚歌讠永的内容,比起这种诗的来,要繁富得多,词句的性质也就复杂得多,来源也就广博冷僻得多。在李商隐、尤其在西昆体的诗里,意思往往似有若无,欲吐又吞,不可捉摸;他们用的典故词藻也常常只为了制造些气氛,牵引些情调,仿佛餐厅里吃饭时的音乐,所以会给人一种“华而不实”、“文浮于意”的印象。黄庭坚有著著实实的意思,也喜欢说教发议论;不管意思如何平凡、议论怎样迂腐,只要读者了解他用的那些古典成语,就会确切知道他的心思,所以他的诗给人的印象是生硬晦涩,语言不够透明,仿佛冬天的玻璃窗蒙上一层水汽、冻成一片冰花。黄庭坚曾经把道听涂说的艺术批评比于“隔帘听琵琶”,这句话正可以形容他自己的诗。读者知道他诗里确有意思,可是给他的语言像帘子般的障隔住了,弄得咫尺千里,闻声不见面。正像“文心雕龙”“隐秀”篇所说:“晦塞为深,虽奥非隐”;这种“耐人思索”是费解,不是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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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柳开(九四六~九九九)字仲涂,自号东郊野夫、补亡史生,大名人,有“河东集”。他提倡韩愈和柳宗元的散文,把自己名字也弄得有点像文艺运动的口号:“肩愈”、“绍先”。在这一方面,他是王禹偁、欧阳修等的先导。“河东集”里只保存了三首诗,也都学韩愈的风格,偏偏遗漏了他的名作,就是下面的一首。晏殊(九九一~一○五五)字同叔,临川人。他的门生说:“晏相相国,今世之工为诗者也。末年见编集者乃过万篇,唐人以来所未有”。假如这句话没有夸张,那末晏殊作品之多,超过十年间万首诗”的陆游。这一万多篇诗,跟五代时王仁裕“西江集”的万余首诗一样,散失没有流传。到清初才有人搜辑“元献遗文”一卷,后来又有人作“补编”和“增辑”,当然还可以添补些,可是总寥寥无几。威尼斯彩票投注平台日头欲出未出时,雾失江城雨脚微。天忽作晴山卷幔,云犹含态石披衣。烟村南北黄鹂语,麦陇高低紫燕飞。谁似田家知此乐,呼儿吹笛跨牛归?

陈与义在南宋诗名极高,当时有几个学他的人,像他的表侄张铚和朱熹的父亲朱松。然而他的影响看来并不大,也没有人归他在江西派里,张铚讲他的诗学的时候,就半个字没提起黄庭坚。南宋末期,严羽说陈与义“亦江西之派而小异,刘辰翁更把他和黄庭坚、陈师道讲成一脉相承;方回尤其仿佛高攀阔人作亲戚似的,一口咬定他是江西派,从此淆惑了后世文学史家的耳目。前人筑城官已高,後人下车来开壕,画图先至中书省,诸公聚看称贤劳。壕深数丈周十里,役兵大半化为鬼;传闻又起旁县夫,凿教四面皆成水。何时此地不为边,使我地脉重相连?不用说,笺注家纷纷给这种诗吸引。在北宋早有赵次公等五家注的苏诗,南宋到清又陆续添了十多家的注本,王文诰的夸大噜囌而绝少新见的“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在清代中叶做了些总结工作;其他像沈钦韩的“苏诗查注补正”和张道的“苏亭诗话”卷五都算得规模比较大的增补。最可惜的是陆游没有肯替苏轼的诗集作注,这跟杜甫和李白的“樽酒细论文”没有记录一样,是文学史上的大憾事。一春略无十日晴,处处浮云将雨行。野田春水碧于镜,人影渡傍鸥不惊。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茅茨烟暝客衣湿,破梦午鸡啼一声。

晏殊(九九一~一○五五)字同叔,临川人。他的门生说:“晏相相国,今世之工为诗者也。末年见编集者乃过万篇,唐人以来所未有”。假如这句话没有夸张,那末晏殊作品之多,超过十年间万首诗”的陆游。这一万多篇诗,跟五代时王仁裕“西江集”的万余首诗一样,散失没有流传。到清初才有人搜辑“元献遗文”一卷,后来又有人作“补编”和“增辑”,当然还可以添补些,可是总寥寥无几。山深迷落日,一径窅无涯。老屋茅生菌,饥年竹有花。西来无道路,南去亦尘沙。独立苍茫外。吾生何处家!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余花犹可醉,好鸟不妨眠。世味门常掩,时光簟已便。梦中频得句,拈笔又忘筌。天宝胡兵陷两京,北庭安西无汉营;五百年间置不问,圣主下诏初亲征。熊罢百万从銮驾,故地不劳传檄下;筑城绝塞进新图,排仗行宫宣大赦。冈峦极目汉山川,文书初用淳熙年;驾前六军错锦绣,秋风鼓角声满天。苜蓿峰前尽亭障,平安火在交河上;凉州女儿满高楼,梳头已学京都样。

高松漏疏月,落影如画地。徘徊爱其下,及久不能寐。怯风池荷卷,病雨果坠。谁伴余苦吟?满林啼络纬。租帖名犹在,何人纳税钱?烧侵无主墓,地占没官田。边国干戈满,蛮州瘴疠偏。不知携老稚,何处就丰年?威尼斯彩票投注平台徐俯(一○七五~一一四一)字师川,自号东湖居土,分密人,有“东湖居士诗集”,据说共“三大卷”,上卷是古体,中卷是五言近体,下卷是七言近体,现在已经失传了。清代厉鹗的“宋诗纪事”卷三十三和陆心源的“宋诗纪事补遗”卷四十八都搜辑了他的诗篇和断句,当然还可以从宋人的笔记、诗话、类书,选集、集句诗里添补好些。徐俯是黄庭坚的外甥,列入江西派。吕本中的“江西诗社宗派图”惹起许多是非,当时有些列入江西派的人亲自抗议,后世也有人认为某某不应当收在里面,而某某该补进去。列入江西派的二十多位诗人里,有一大半留下足够数量的作品,让我们辨别得出他们的风格。根据这些作品而论,他们受黄庭坚的影响是无可讳言的,只是有暂有久,有深有浅,浅的像比较有才情的韩驹,深的像平庸拘谨的李彭。黄庭坚的声势很浩大,有许多给他薰陶感染的诗人都没有搜罗在江西派里,这也是无可讳言的,例如跟李彭差不多的吴则礼、张扩之类。至于那些人列在江西派里而否认受过黄庭坚的影响,也许有两种原因。第一是政治嫌疑。宋徽宗赵佶即位以后,蔡京专政,把反对过王安石“新法”的人开了一张名单,通令全国把这些“奸党”的姓名刻石立碑。苏轼、孔平仲、张舜民、张耒、秦观、黄庭坚都名挂黑榜,苏黄的诗文书画一律是违禁品,必须销毁。因此模仿苏黄诗体或字体的人往往遮遮掩掩,要到宋高宗赵构的时候,才敢露出真相。第二是好胜的心理。孙行者怕闯了祸牵累到先生,“只说是自家会的”本领;有些人成名之后,也不肯供出老师来,总要说自己独创一派,好教别人来拜他为开山祖师。徐俯晚年说不知道舅舅的诗好在那里,而且极口否认受过舅舅的启发:“涪翁之妙天下,君其问诸水滨;斯道之大域中,我独知之濠上”。不过他舅舅文集里分明有指示他作诗的书信;在他自己的作品里也找得着他承袭黄庭坚的诗句的证据;在他年轻的时候,同派的李彭称赞他是外甥不出舅家,他好像并没有抗议。他虽然回复上门请教的人说自己看不出黄庭坚诗歌的好处,但是喜欢黄诗黄字的宋高宗分付他题跋黄庭坚的墨迹,他就会说“黄庭坚文章妙天下”,承皇帝陛下赏识,“备于乙览”,真是虽死犹荣!他这种看人打发、相机行事的批评是“儒林外史”的资料,不能算文学史的根据。只是他晚年的确想摆脱江西派的风格,不堆砌雕琢,而求“平易自然”,看来流为另一个偏向,变成草率油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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